近日，国际拍卖行佳士得宣布进行架构调整，将关闭其专门负责NFT（非同质化代币）销售的数字艺术部门，并把数字艺术作品纳入更广泛的“20及21世纪艺术”板块。同时裁撤该部门两名核心人员，仅保留一名数字艺术专家，负责后续数字拍品的筛选、鉴定与客户沟通。
这一消息的传出距离2021年3月那场震惊全球艺术圈的拍卖不过仅仅四年——当时，美国艺术家Beeple的NFT作品《每一天：前5000天（Everydays: The First 5000 Days）》在佳士得拍出近6934万美元（约合人民币4.5亿元）的天价，那场拍卖不仅成为了世界当代艺术上的里程碑，也让NFT这个陌生的概念一夜之间成为艺术市场的新宠。
四年时间，从狂热追捧到战略收缩，佳士得的“转身”折射出NFT艺术市场四年来的剧烈起伏，更预示着数字艺术与传统艺术体系融合的新阶段已然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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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FT艺术的狂热与退潮
回顾2021年骤起的NFT热潮，就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文化“海啸”。根据市场追踪机构DappRadar的数据，2021年全球NFT总销售额达到249亿美元，较2020年的9490万美元增长超260倍；其中与艺术相关的NFT总销售额也在这一年创下了29亿美元的峰值。在此浪潮中，国际拍卖行佳士得的入局无形中扮演了关键的“合法化”角色。因为在此之前，数字艺术通常被视为难以确权、缺乏稀缺性的边缘品类。但从国际拍行的入场开始，“游戏规则”便开始发生了改变。
其实，佳士得对区块链技术的关注早有铺垫。早在2018年，它就与数字注册机构Artory合作尝试拍卖流程上链，并举办以区块链为主题的“Art+Tech高峰会”，以讨论科技趋势对艺术的影响。2020年10月，首件区块链作品《Block 21》（实物与NFT结合）以13万美元成交，为后续的布局埋下了伏笔。而2021年Beeple那场瞩目的拍卖更成为了转折点，历时15天的拍卖，最终成交价相比于100美元的起拍价暴涨了69万倍。而在这场拍卖上，佳士得也首次接受了加密货币付款，彻底打破传统拍卖的支付模式。
这场成功的拍卖吸引一众国内外拍卖行纷纷涌入NFT赛道。数据显示，佳士得在2021年共售出超过100件NFT作品，交易额近1.5亿美元；其竞争对手苏富比同年NFT收藏品拍卖成交额也达1亿美元，其中《CryptoPunk #7523》的成交价达到1175.4万美元，创下单个CryptoPunk NFT历史成交纪录，还以近2440万美元的价格售出了由101只“无聊猿”卡通头像组成的NFT。中国市场同样不甘落后，中国嘉德拍卖行在2021年春拍推出了艺术家宋婷的NFT作品《牡丹亭Rêve之标目蝶恋花——信息科技穿透了“我”》，成为内地首个上拍NFT的主要拍卖行，这件作品最终以人民币66.7万元成交；而保利香港则与The Authority合作举办了首次NFT专场展览。
彼时的市场呈现出全民狂欢的特征。从深耕艺术收藏领域多年的传统藏家，到手握技术资本的科技新贵，再到渴望抓住风口的年轻投资者，几乎人人都想在这场数字“淘金热”中分一杯羹。NBA球星库里发布登顶三分王赛事专属球鞋NFT，Louis Vuitton、Gucci等奢侈品牌推出限量数字手袋NFT或数字藏品，甚至连博物馆也开始将馆藏数字化上链。在“万物皆可NFT”的狂热背后，一方面是区块链技术带来的全新吸引力——让数字作品首次拥有了可追溯、不可篡改的稀缺性；另一方面也有大量投机资本的推波助澜。不少NFT买家并非真正的艺术收藏者，而是抱着“低买高卖”心态的投机者，他们更关注短期价差收益，而非作品本身的艺术价值与文化内涵。
然而NFT艺术市场收缩，同样来得毫无征兆。巴塞尔艺术展与瑞银集团联合发布的《环球艺术市场报告2023》显示，NFT艺术品总销售额在2021年创下29亿美元纪录后，仅隔一年至2022年，这一数据便骤降至略低于15亿美元，年度跌幅高达49%，其降温速度远超市场预期。步入2023至2024年，NFT艺术市场的萎缩态势并未扭转，反而进一步加深。曾经风靡一时的“无聊猿”NFT便是典型例证：其最便宜的彩色版本NFT在2022年5月时还能以40万美元的价格成交，后来同类型的“无聊猿”NFT仅跌至不到5.5万美元即可入手，整体身价较峰值时下滑近九成。
这场从巅峰到谷底的疯狂之旅，迫使整个行业开始反思数字艺术的本质价值与可持续发展模式。
商业效率的选择
佳士得关闭数字艺术部门的决定，放在当今全球艺术市场的大背景下来看，显得更清晰明了。根据今年最新发布的《环球艺术市场报告2025》显示，2024年全球艺术品总销售额下降了12%至575亿美元，这是自2021年和2022年全球艺术市场短暂回暖以来，连续第二年的放缓。其中，拍卖行受到的冲击尤为严重。2024年全球拍卖市场销售额已是连续第二年下滑，总销售额降至234亿美元，比2023年（291亿美元）时下降了20%，为2020年以来的最低。
而这次裁撤数字艺术部门的决定不单正值艺术品市场连续两年萎缩之际，更叠加了全球一些NFT艺术平台包括Async Art、KnownOrigin和LG Art Lab等数字艺术平台的收缩转型。据DappRadar统计，2024年全球NFT艺术品的交易规模已跌至1.97亿美元。对于拍卖行而言，在这样的环境下，把资源向高收入业务倾斜成为了必然的选择。
数字艺术顾问Fanny Lakoubay在其社交媒体直言，这一调整“本质上是商业效率的选择”。她表示，尽管数字艺术领域偶有高价成交，但数字艺术部门的整体营收依然远低于现当代艺术、珠宝、古董等核心板块，难以支撑独立团队的运营成本。而NFT收藏家Benji则指出，佳士得关闭数字艺术部门的举措，并非反映了数字艺术的需求疲软，也不意味着“机构不再关注数字艺术”。他推测，这一问题的症结大概率出在商业模式上：NFT作为纯数字资产，无需认证、仓储、保险或运输环节，拍卖行却需要收取25%-30%的佣金；但是反观OpenSea和Gondi等NFT交易平台的低佣金甚至零佣金模式，传统拍卖行的高费率模式显然缺乏竞争力。
从战略层面看，佳士得此举并非放弃数字艺术，而是将其纳入更广泛的现当代艺术体系。未来，佳士得仍会持续出售NFT等数字艺术品，还将与传统藏品统筹规划、联合推广。
其实这种整合思路在行业内已有先例。苏富比2024年就裁掉了其元宇宙及NFT部门至少四名员工，同样转向更综合的数字艺术运营模式。两家顶级拍卖行的相似动作，标志着NFT从独立的“现象级品类”向传统艺术市场常规组成部分的转变。而佳士得保留至少一名数字艺术专家的做法也颇具考量，使其能在未来的整合模式下维持专业的判断能力。这种“去部门化但保专业化”的操作，也侧面反映了传统拍卖行在拥抱创新和保持传统之间维持的微妙平衡。
NFT艺术的未来
佳士得关闭数字艺术部门的决定，如同冰山一角，揭示了NFT艺术市场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从2021年的疯狂投机到2025年的理性整合，短短四年间，数字艺术实现了从边缘现象到主流选项的“华丽转身”。这场转变并非坏事，它洗去了过度的投机成分，让技术创新得以回归到艺术本质。
对于拍卖行而言，这意味着需要重新思考自己在数字时代的角色：不再是简单地增设部门追逐热点，而是要将区块链等技术深度融入现有业务体系，创造新的价值增长点。对于艺术家来说，数字工具提供了更丰富的创作可能，但最终打动人心的仍是作品的艺术力量而非技术噱头。而对于收藏家而言，NFT降低了参与艺术市场的门槛，但也要求他们具备更强的辨别能力，在数字与传统、创新与经典之间找到平衡。
NFT艺术的未来，不在于颠覆传统艺术体系，而在于与之共生。佳士得将数字艺术纳入现当代艺术板块的举措，或许正是这种共生时代到来的预示。当技术的喧嚣散去，留下的将是那些真正融合艺术价值与技术创新的作品和模式。数字艺术的旅程或许不再如早期那般惊心动魄，但却可能走得更稳、更远。在这场传统与创新的对话中，艺术市场正悄然完成一次深刻的自我更新，为人类创造力开辟出更加广阔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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